附中墙下的旧乐章

简介:王轶尘,2016届附中毕业生毕业,高中就读执信中学,2019年考入中山大学。
那是一个疯狂的星期四,我正准备去吃晚饭,刚好赶上附中艺术节闭幕式的管乐团表演。我站在操场东面的院墙外,拉住同行的友人:“你还别说,我当年在那儿吹过小号呢!”
“完全没有看出来,那下次你给大家表演一下。”
“十年了!估计我的号都锈死了,当废金属卖了可能还值点钱。”
但我并没有移开脚步,一直听到了曲子的结尾。友人也随我饶有兴味地在旁边听着。等到严校长宣布艺术节闭幕时我才转身离去。当然,如果我走得再晚一些,等我的学弟学妹们出来,肯德基应该就没有我的位置了。

“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,就是十年前我坐在台上的时候,应该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大学生路过,他也会站在同样的院墙外听一会儿我的演奏,最后在廖校长(十年前的校长)发表讲话的时候转身去肯德基占一个位置。他也许也会像我今天一样这么想。”
“这可能是一种我的错位的轮回,我不仅活在此地我自己的独特性里。甚至每年每时每刻都有一个我会在这里看到十年前的自己。”
“想这么多,就是十年前的你吃不上肯德基的原因。”友人嗦完盒子里最后一块香骨鸡,擦了擦手。“不过你们学校这个和校园祭一样的东西还真挺有意思,我看好多地方都没这东西。我学校就完全没有,就纯搁那做题。”
“每年主题都不一样,现在想起来那倒也确实挺好玩的。我当年和朋友搓过水火箭,搭过多米诺骨牌,学会了组装电脑,好像还干了好多别的事情……不过一时半会我也想不起来了,但现在想来确实挺有意思的。”

(上台表演前的我)

(参加海珠区器乐大赛,左六)
当然在那场表演之后我似乎也没再练过号,那可能是我管乐团生涯的最后亮相了。是因为练习本身比较扰民,也是因为兴趣确实不甚浓厚,使得现在成为我只在欣赏管弦乐时才能够唤起的一些模糊的回忆。我会被某几个音色模模糊糊地拽回去,感叹首席的技巧,想起当时我吹疵了的某一个音或者操场边的风。我真的试着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清理我的小号,让键不至于锈死在管里。当我把号嘴放在嘴边的时候,却发现我的脑子已经锈死在手上了。我想不起当年吹的哪怕任何一首曲子。我甚至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吹小号,可能也是一种阴差阳错。那时候几乎没有把生活本身当成一个最优控制问题的想法,以至于现在去猜测当时的行为逻辑都不甚可能。但后来的我似乎自动把这些事情优化掉了。
我又看了一眼我的小号,然后重新关上了盒子,放到储藏间的柜顶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生活也许不是不断积累,而是不断地退行。如果生活的主角是积累的话,那我应该已经成为无聊的背景板。我忘记了课上讲了什么,或者在台下偷看的小说是什么内容;忘记和你们为什么成为朋友,或者后来怎么又闹僵了;也忘记了你们在哪里,或者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好像也没有什么联系……

(在附中艺术节表演中,左五)
神经科学讲人的记忆和行为本质是两个不同的循环。而当下所有的记忆实际上都只是神经元电信号的瞬间啮合与湮灭。按罗素的话说,就是难以证伪世界不是在五分钟前被创造出来的。即便是忘记,某一刻的共同激发未尝又不能带来全新的图景。
我无法对我眼中这样的世界做出论断,但我会告诉你,那杂糅的,惶惑的,粗粝的和正在消融找不到源头的,构成了今日的我。人的想法和目标总是在变。友人说得一点不错。倘若我回到十年前的下午,估计还是在收拾完乐器之后看着人挤人的肯德基开始懊恼地排队,心想要是没有这差事吃上肯德基的可就是我了。

(王轶尘(右一)在执信校运会上)

(王轶尘(右二)和同学们在成人礼上)
正因如此,那天下午站在操场东面的院墙外时,我想到的并不只是十年前那个吹小号的我。在这个错位的轮回中,我更像是站在一个会被反复占据的位置上。这不在于今日的我光鲜亮丽或藉藉无名,也不在于具体的我还是读到这篇文章的每一个我。也许你曾经,或者将会和我一样,在某一个日子站在操场东面的墙外。墙内是共在的当下的、过去的或未来的你我,以及三千世界每一个日月变换中的你我。

(王轶尘在中山大学物理学院迎新晚会上)

(在荷兰留学生交流活动)
我抬头回望,看到了共在的时间赋予我们的隔墙相认的方式,这正是我们抵抗时间本身的方式。

2026年4月19日于荷兰
